苏北阜宁,江淮乐地。射阳河畔,庙湾古城,蕴满咸风涩雨的老盐仓。盐课司街南盐市口,风车转动,锅丿叮当,高大的"却金亭",旷世独立;一代廉吏,百年流芳。
明嘉靖年间,河南知府范鏓由中原调任庙湾(阜宁古称),任两淮盐运使。告别中原大地,范鏓来到了庙湾。下鞍拴马,来不及拂净满身风尘,范鏓当即深入庙湾的各个盐场。为了解灶民的疾苦,他四处察访,盐工那屋檐及地的草棚成了一个朝廷命官经常光顾的地方。为了察访盐池的方便,他甚至准备了几双草鞋,分别放在几个大些的盐场。
在庙湾,范鏓历尽千辛万苦,遭遇生离死别。他曾经推辞当地盐商的宴请,却带着云片糕去给普通的盐民拜年祝寿;为缉拿不法盐贩,他遭遇钱色之诱,甚至是生死惊变,却始终以一个清廉盐官的形象出现。那些满身汗渍的盐工认识他,那些扎着头巾的盐婆认识他,那些在盐廪上滑上滑下的孩子一路追着他,一边歌谣颂唱:"七角菜,灯笼泡,范爷来了盐工饱;纸驴马,不能骑,范爷去了灶民饥。"
四年后,范鏓离开两淮盐运使任上,被朝廷调往四川任参政。
告别庙湾,是在稻菽金黄的秋天的清晨。射阳河上,一片薄雾氤氲。妙湾运盐河边,闻讯早早就赶来的商户和灶民将石码头围的水泄不通。人们流着泪为这位"范大人"送别。朝霞映红的射阳河,芦苇夹岸,范鏓所经之处,每个盐工都向他挥手致意。从庙湾出发,范鏓拖着仅有的一只藤柳编织的行李箱,跨上一条满载的运盐船,沿着古老的串场河一路南行,沿途的三十个盐场,成百上千的盐工灶民高喊着"范大人,范大人"。 遇到一条涵沟没法通过,送行的百姓就将他连人带行李一起涉水抬过河去。头顶一轮白花花的大太阳,那些脊背沾满盐霜脸膛黝黑的灶民,他们发自内心的呼唤是多么真切。为了送别这位两袖清风的三品盐官,大家特地凑了一笔银子作为他长途旅行的盘缠,而"鏓坚却之"。最后只带上一小把炒熟的喻口红镶玉小花生和一包白花花的海盐。在范鏓眼中,那红彤彤的花生是灶民给他的最诚挚的情意,那洁白干净的盐粒,是他为官一地的纪念,也是他干干净净的一颗心。
范鏓离去,"清官"远行。银不取半两,草不带半根,但是,那些见过他的,那些知道他却没来得及认识他的,所有的民众都没有忘记他的名字。"为彰清节",当地盐民将这笔凑起来的银子,在庙湾盐课司街南即盐市口处,建了一座亭子,并且立了一块"范公碑"。自此,"却金亭"成了庙湾古盐仓的代名词,"范公"也成为当地人对曾任两淮盐运使的范鏓 "范大人"的别称。
经历无数次战火焚烧和涝灾水患,妙湾古城,旧迹俱损。而"却金亭"和"范公碑"一直矗立于射水之侧。当地的文艺工作者将范鏓的故事搬上舞台,并以地方戏曲的形式呈现。在权与法、理与法、情与法的较量中,一位血肉丰满、情深义重的古代廉吏的感人形象,栩栩如生地站在了人们面前。
一部经典世代相传,一块碑石万古犹存。一颗浇铸进一个人清明气节和不阿血性的头颅,高昂于射阳河畔,千百年来,不知震摄着多少人的灵魂。庙湾古城,人头攒动;却金亭前,比肩继踵。厚重坚实的石头碑上,前清诗人郭广的一首《范亭诗》,写尽了作为一代清官"却金守廉"的故事。诗曰——
"盐使清操昔共贤,
荒庭遗迹锁寒烟。
人生只解黄金好,
谁识辞金更足传。"
作者:姜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