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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家家风严谨,家规严格,这点我深有体会。
周家的众多家规中,恩来伯伯特别强调的一条是:“不要因为我是总理,就自认为有什么特殊,造成不好影响。我们周家过去是个封建大家庭,你们下一代,要自觉改造思想,严格要求自己。不要学八旗子弟。”
1992年,邓颖超伯母逝世时,党中央发表了她老人家的遗嘱,其中有这样一段话:“对周恩来同志的亲属、侄儿女辈,要求党组织有关单位领导和同志们,勿以周恩来同志的关系,或从对周恩来同志的感情出发,而不依据组织原则和组织纪律给予照顾安排,这是周恩来同志生前一贯执行的。我也坚决支持的。”
七伯和七妈终其一生,始终热切地期望和要求我们下一代做合格的革命事业接班人,也就是做最普通的人:当工人、当农民、当教师、下基层,不允许有任何的特殊化,更不允许炫耀与国家总理的关系。因此,他们曾不得不干预我们中间一些人的工作安排,明确表态,不同意任命较高的职务,当了兵的要退役(十年“文革”中,当兵是人们热衷与向往的职业),爱人从外地调北京的要回原籍,等等。表面上看,这样做似乎有点“无情”,其实,在这中间正贯注着他们对晚辈深深的爱。他们的良苦用心,是希望所有的革命后代能自强自立,切忌像清朝后期那些游手好闲、潦倒没落的八旗子弟那样,既断送了自己前程,又严重损害了国家民族的命运。
说到八旗子弟,我从一些好友、老同志和烈士的子女那里听说,总理也曾多次引用这个历史上的沉痛教训,谆谆告诉过他们。
伯伯为什么这样重视,并多次引用这个历史典故呢?当然,伯伯亲身经历了晚清末年那段沉重的历史,自会有切肤之感。另外,原中央文献研究室的李海文同志,为我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线索。她说:在中南海紫光阁一旁的院子里,至今保存有一块乾隆皇帝特地为昭示八旗子弟树立的“御碑”。她判断,总理在开会休息时,一定会在院子里散步,一定会在碑前沉思。海文的提示,引起我极大的兴趣。在拍摄《百年恩来》电视片时,我特地到现场把这座乾隆御碑摄入了镜头。果然,“御碑”上刻有乾隆十七年三月二十日的“上谕”。在这个“上谕”中,首先引述了清朝开国皇帝的遗训:“朕常躬率八旗臣仆行围校猎,时时以国语骑射操演技勇谆切训诲”,要求后代不要忘本,不要贪图享乐。接着是乾隆皇帝特意为此下达的指令:在京城紫禁宫和八旗教场刻石立碑,“昭示后代臣庶咸知满洲旧制,敬谨遵循,学习骑射,娴熟国语,敦崇淳朴,屏去浮华,毋或稍有怠惰”,“冀亿万世共享无疆之庥(庥:庇护、神佑)焉”。
清朝的开国皇帝用心良苦,但他们的后代却没有遵从祖宗的“圣训”。后来的八旗子弟凭借权势,为非作歹,提笼架鸟,花天酒地,终于葬送了祖宗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大清江山。乾隆皇帝一心盼着亿万世子孙享受“无疆之庥”, 万岁万万岁!可是,清朝从立国至灭亡,一共276年。史书上有个词叫“乾隆盛世”,我们从这个“盛世”的立碑之日算起,只不过用了115年,清王朝就寿终正寝了!伯伯一生忧国忧民,熟谙中外历史,又目睹清王朝的轰然倒塌,因此,他以八旗子弟的命运警醒后代,实在是怀有痛切之感的深谋远虑。
在遵守七伯、七妈教诲的问题上,我们上一代长辈做得也很好,他们从不标榜自己与总理的亲属关系。尔均的父亲周恩霔是总理的弟弟,他是我的公公,他是个文化型的革命者,抗战期间,曾在恩来伯伯身边工作过,兄弟俩情谊很深。建国后,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周恩来的弟弟。他热爱京剧,和戏剧大师梅兰芳私交甚笃。梅兰芳去世,公公为《文汇报》写了一篇纪念文章,回忆了上海沦陷期间,他遵周恩来所嘱,想方设法请梅兰芳离开沦陷区到大后方去的往事。这是一篇很有史料价值的文章。发表时,为了隐蔽身份,用了自己的别号“翕园”署名。七妈看到文章后很高兴,特地告诉我和尔均:“你们爸爸的文章我看了,写得很好。他这篇文章的署名用的是别号,没有用恩霔,这样做很对。”
应该说,这条家规,我和尔均都遵守得很自觉。“文革”中,总理有时会问问广播事业局的领导:邓在军在你们那儿表现怎么样?有一回,军宣队的头头问我:“邓导,总理特别关心你呀,问你在这儿表现怎么样,你怎么认识总理的?”我就装糊涂,说我原来在文工团跳舞时认识的。
以后搞电视转播,我被台里列入人民大会堂“常备名单”,进出方便,经常在这种场合见到总理。可是,见面我从不打招呼,谁也不知道我是总理亲属。一次在民族文化宫转播,里面有个过道,临时作为安放摄像机的位置,过道正好通首长休息室。巧了,那回总理和一群领导过来,和我碰了个面对面。我愣了,不知该咋办?那会儿,我就像一个经验不足的地下党员,接上头了,又怕被识破,脸上没表情了,也没有一句问候,最后竟然生硬地转身就走。当时,我的确是个没经验的教条主义者,心里就想着那条家规:公开场合不能给他打招呼,不能让人知道我是他的亲属。回来想想,又觉得这样处理有些不对头,好像挺别扭的,担心伯伯会生气。后来和伯伯见面了,我说起这次遭遇,问伯伯是不是生我气了?伯伯笑了,说:“你做的对”。
在所有亲属的工作安排方面,总理都极为严格,一律要求下基层,唯有一个例外,尔均被留在总部机关工作并提为副师职干部时,总理没干预。那是60年代后期,总理一次去总后谈工作,顺便了解尔均的情况。当时尔均被任命为总后杂志社副社长。伯伯听总后领导介绍了有关情况后说:“我知道他是解放战争时期入伍的,你们对他工作的安排我没有意见,但有机会还是让他多下基层锻炼。今天我说的你们不必告诉他。”过后很久,尔均才从当时在场的总后政治委员张池明、副部长张会彬那里得知这件事。伯伯去世后,卫士长张树迎也对尔均和我说:“总理知道尔均提职的事,也向总后领导说过他的情况,那天我在。你伯伯没有干预,因为他对你们夫妻俩很放心。”为此七妈邓颖超也表扬过我们。我入党时七妈曾给予亲切的鼓励:“在军是一个自强的人。”80年代后期,我和尔均去西花厅看她,七妈特地把我们送出门,临别时尔均向她敬礼,七妈笑着说:“我不能给你还军礼了。”她问尔均:“军队的编制我不太熟悉,你现在相当什么职?”尔均回答:“是正军职。”七妈笑着说:“哦,也算是高级干部了。你要注意保护身体,毕竟年过半百了嘛!”她又对我说:“你们俩不错,从来都靠自己努力,没有打着我们名义干什么事情。”
周家的家风也有很和谐宽松的一面。60年代每过春节,在京的亲属到西花厅团聚,伯伯都会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同大家一起吃饭,聊聊天。有一次,他说起前一天宴请末代皇帝溥仪一家的情形。溥仪告诉伯伯:在京郊农场劳动时,一群清朝遗老在公共汽车站同他告别,互相打躬作揖,口中念念有词,待他们起身时,公共汽车早开得没影了。溥仪劳动得了一笔奖金,他想买些糖送给一起劳动的同伴,又怕被人说是“收买人心”,问总理怎么办好。伯伯告诉他:“这是好事,当然可以嘛!”说起这两件事,伯伯开怀大笑,对我们说:“当皇帝可不是件好事,连起码的生活知识都不具备。”当然,在这些小事中也充分体现了溥仪对总理的敬重,向他敞开了心扉。
对亲属晚辈,伯伯不但关心我们在政治上的成长,同样关心我们业务上的提高与知识面的增长。他同我、维世姐姐有时还有金山交谈时,常提出一些问题让我们谈自己的看法,比如对创作社会主义现实题材与保存传统剧目的关系,向国外学习与发扬传统的关系,等等。伯伯很欣赏当时新创作的《龙须沟》《长征组歌》《洪湖赤卫队》等一批文艺作品,他打着拍子,同我们一起哼唱“洪湖水,浪打浪”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。他对优秀的传统剧目同样给予充分肯定,比如他称赞昆曲十五贯,说“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”。他和我们在交谈中,总是采取平等的态度,说得对,他就赞成、鼓励;说得不对,他会一面指出、纠正,一面征求我们的意见。可我当时没有记事的习惯,艺术修养也很不够,不能更多地记述伯伯的教诲。尤其让人伤心的是,维世大姐和金山都因遭受迫害早早离开了我们,否则,以他俩在戏剧艺术上的精深造诣,一定能就伯伯当年在文化艺术方面的见解,写出更加生动精彩的回忆。
总理亲切随和,在他面前,我们都变得无拘无束了。我俩不时陪同他和七妈在西花厅和中南海湖边散步,到怀仁堂观看文艺演出。散步时伯伯有时还不让卫士跟随,同我们一起从西花厅的后门走到北海桥边的人群中去。我能体会到,伯伯这样做,对他自己是一种最好的休息和放松。
在伯伯短暂的休息时间里,我和尔均还同他打过几回乒乓球。当时,我不知道他胳膊受过重伤,上了球桌,就有一分好胜心理,为了赢球,我又抽又吊,希望伯伯夸奖我的球技。伯伯打得也很高兴。可是秘书出来干预了,提醒我:“总理胳膊不好,你别那么吊球!”伯伯正打得兴起,连说:“没问题。”我这才知道自己有点冒失。诸如此类,西花厅里充满了融融亲情。
伯伯时常还会自己到剧场看戏。同样,对他来说,这既是工作,又是休息,又能置身群众中。每次,他都是自己花钱买票,从不给剧场或有关部门打招呼。他交代卫士,不要告诉剧场是他来看戏,而且要等演出开始,灯光熄灭后进场,结束前几分钟就离开,以免妨碍他人。伯伯从来最不愿扰民,最反对张扬。但也有一次例外。那天,我在民族文化宫剧场转播一个节目。伯伯到场了,谁都没有发现。这是一台表现抗日内容的话剧,中间有个场景:演员齐唱《义勇军进行曲》,就在“起来,不愿做奴隶的人们”的歌声响起那一刻,观众席中站起一个伟岸的身影,立得挺直。起初还有些不解的观众,瞬间发现和醒悟了过来:“这不是周总理吗?”“是总理在立正唱国歌!”全场观众全都激动地站了起来,与总理一起同场歌唱。舞台上的演职员这时也发现了,顿时,全场灯光大亮,台上台下同时引吭高歌。中国人民的尊严、爱国主义的情怀、领导人与人民群众融为一体的深情,充满了每个人的胸间。人人心潮澎湃,不能自已。这激动人心的一幕,深深铭刻在我心中。
我真正的冒失,是自作主张,给伯伯转过一封陈沂同志的信,陈沂叔叔是位很有才华的老革命,50年代曾任总政文化部长,后来被错打成右派,下放劳动。我去贵州采访,他和夫人马兰阿姨正好回家探亲,碰见我,就对我说了他的事情。他写了封信,希望我帮他转给总理。我很同情他的遭遇,不知深浅,居然满口答应,回来后真的把信递给了伯伯。总理对陈沂的情况很了解,他亲自过问了。陈沂叔叔被平反后曾担任上海市委副书记。
事后伯伯对我讲:“以后,不要再给我递信了。你给递信来,又没有有关批件,这算公事还是私事?今后不准这样做了。”我这才醒悟,政治的事情太复杂,远不像同伯伯打乒乓球那么简单。
这种规矩,也延续到我们对下一代的思想品德的教育。
尔均对孩子一向温和亲切,可是,也轻轻地打过孩子一次。那时女儿萌萌在上小学,一次放学回来,萌萌问:“爸爸,听老师说,我爷爷是周恩来总理。对吗?”尔均很吃惊,不由自主就给了萌萌一下,而且口气严厉:“谁告诉你的?”孩子哭了,非常委屈:“不是谁告诉我,是老师问我的。”后来才了解清楚,是七妈总来看我们,有人见到,就传了出去。此后我们一再告诫孩子:不准出去乱说,不准吹嘘和周总理的关系。
可以说,正是这种严格的教育环境,使孩子从小就有强烈的自强自立意识,树立了奋斗精神,也锻炼了顽强的生存能力。当有人说我们家是“鲜花盛开的村庄”时,我很庆幸和自豪,这些“鲜花”,都是经得起风霜雨雪的花朵。
(邓在军 作者为周恩来侄媳,中央电视台高级编导、国家一级导演)